深夜十一点，林淮对着满墙的监控屏幕，后脑勺重重磕在椅背上。屏幕上十二个格子间，十二个黑洞洞的工位，只有右下角一盏灯还亮着。 那是杨哥。 杨哥的本名叫什么，全公司已经没人记得了。他是这个影视网站在三年前还没倒闭的时候招进来的第一位员工，也是最后一位前高管。所有人都叫他“XL上司”，不单因为他身高一米九二，鞋码四十八——更因为他的体量、他的嗓门、脾气、食量、以及压在新员工肩上的那些周报和月报——全都超大一号。 林淮是这个月的“第四人”。新招的运营专员，二十四岁，短头发，戴一副圆框眼镜，简历上写着“擅长内容分发与用户增长”，实际上全公司只剩七八个人还在领工资，谈何增长。他的工位被安排在杨哥隔壁，中间隔一道透明的矮隔板，杨哥一站起来，林淮就必须仰着头，像仰望某个会呼吸的、会训话的自由女神像。 “老林，”杨哥的声音从右侧砸过来，隔着隔板，隔着耳机，仍然震得他耳膜嗡鸣，“你过来看看这片子。” 林淮摘掉耳机，小跑过去。杨哥把笔记本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个临时剪辑的预告片，画面粗糙，字幕叠了好几层，片头赫然打着一行大字——《XL上司在线观看》。 “杨哥，这片名……” “我们上一季度新片的项目代号，没人想出来更好的，就用这个。”杨哥没有抬头，鼠标光标在时间线上来回拖动，“两分半的预告，我刷了二十三遍数据，前三秒跳失率百分之六十七，留不住人。” 林淮吞了口唾沫，没敢接话。他入职才第三天，对这个项目一无所知，只听说是一部讲互联网职场生态的纪录片，导演在写字楼里蹲拍了十三个月，据说素材量有两千多个小时，但内容——说实话——沉闷得能让人在首映礼上睡过去。 “我有个想法。”杨哥终于转过脸看他。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熬夜到凌晨的人该有的，“我们搞一个直播活动，就今天晚上，让导演和几个主创来露个脸，现场聊十分钟，把热度拉起来。” 林淮看了一眼手机：23:07。公司楼下的便利店都关灯了，导演此刻大概正在家里打呼噜。他说：“现在？” “现在。”杨哥站起来，从椅子上捞起外套，“走，我开车去接导演，你在公司盯着，设备都还在吧？把直播间搭起来，我路上给你发大纲。快。” 他穿外套的动作像披挂铠甲，宽大的肩线在走廊的灯光下投下一道移动的阴影。林淮站在原地听着那阵沉重而急促的皮鞋声一路远去，消失在电梯间。 他转身看向那十二个黑洞洞的工位，咽了一下口水。 直播间的灯亮起来的时候，林淮才发现这间公司曾经有多么体面。三脚架是曼富图的，收音话筒是森海塞尔的，灯光是三盏同款的爱图仕，靠墙的柜子里还摆着几座褪色的行业奖杯，底座上的年份是七年前。 他架好设备，调好光线，把电脑上的推流地址复制了三遍。然后他打开杨哥发来的大纲文档，就看了一眼，瞳孔猛地一缩。 大纲第一行写着：导演不会来。 第二行：也没人来。从片名到内容，都是虚构的。 林淮的手僵在键盘上，屏幕右下角，一个陌生的软件窗口正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闪烁。他点开，是一个实时数据面板，巨幅的流量曲线正以肉眼可见的斜率往上走，他看见直播间同时在线人数从一百跳到三百，又跳到八百。 杨哥在两分钟前开播了。 手机屏幕亮起，杨哥发来一条语音：“老林，《XL上司》是我们三个月前就停掉的项目。今晚没有直播，没有任何主创。你用的那套包装，和推流的算法，都是我自己写的。” 林淮还没来得及回复，第二条语音已经追了过来：“你来公司四天了，你是唯一一个把设备从箱子里搬出来的人。” 林淮慢慢放下手机。他抬头看向直播间画面——画面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盏从左向右扫过去的LED灯光，缓慢的，像某种信号在茫茫的黑夜里一明一灭。而评论区已经被挤爆了，字条滚得像瀑布：“导演呢？”“人呢？”“这什么？”“在线观看？”“真有你的XL上司。” 林淮把手悬在键盘上方，停了两秒。 他觉得自己像是坐在一艘正在缓慢沉没的船上，只有面前的这盏灯还在亮。而他开始打字： “大家好，这里是《XL上司在线观看》的直播现场。我是林淮，今晚替杨哥站这班岗。” 直播间里的在线人数，正跳跃着突破五位数。 冷风从那扇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吹得灯架微微晃了一下。林淮深吸一口气，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那里没有杨哥，没有导演，没有别人。 他转回头，对着镜头，开始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