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感，像青春期少年压不住的喉结，突兀而滚烫。 林晓天站在省重点高中门口，书包带子勒进肩膀，莫名觉得自己像一只即将被塞进标本盒的蝴蝶。他攥着转学通知书，指尖微微发白。走廊里奔跑的高二男生撞了他一下，留下一句随口的“抱歉”和汗水的咸味，空气里全是陌生的荷尔蒙气息。 教室在四楼，拐角处，他看见了她。 那个后来在他生命中横冲直撞的名字——苏然。 她正蹲在走廊尽头，用一根枯枝逗弄草丛里钻出的流浪猫。马尾辫垂在一侧，露出一截后颈，白得发光。阳光穿过梧桐叶子的缝隙，在她脸上摇晃，像谁往她眉眼间撒了一把碎金子。她抬头看到呆站着的林晓天，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歪了歪头：“新来的？高二三班？那你是我们班的，跟我走吧。” 语气太自然，自然到好像他们认识了很多年。 林晓天第一次知道，心跳是可以被听见的。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敲得他耳膜发颤。他跟在苏然后面，看她后背蝴蝶骨的形状隔着校服一起一落，像两只即将破茧的蝶。走廊里的其他女生开始窃窃私语，他听见有人说“这个转学生挺好看的”。苏然回头瞥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但那一眼让他整个人像掉进了温水里。 教室里的座位是按照成绩排的，苏然是全班第一，坐在正中间第二排。林晓天被安排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他坐下来的时候，发现桌上的课本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一只巨大的乌龟，龟壳上写着“欢迎”。是那个在走廊上撞他的男生画的——周野，班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一米八五的个子，篮球打得整个年级都为他尖叫。此刻他正跷着二郎腿，冲林晓天努了努嘴，算是对接上了。 第一节是物理课，老师在讲台上面讲电磁感应，林晓天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苏然的背影，看她低头写字时发梢微微抖动，看她偶尔转头和周野说话时侧脸的轮廓。周野就坐在她后面一排，一只脚嚣张地踩在她凳子横梁上，她也不恼，反而笑着用笔去戳他的小腿。 他们的关系，好像很近。近到林晓天莫名其妙地就不舒服了。 下课铃一响，苏然转过身来找后座的女生借笔记，这才看见角落里的林晓天正对着窗外出神。她从笔袋里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隔着三排座位精准地扔到他桌上。“新同学吃颗糖，这个学校物理老师讲话像念经，不吃糖容易睡着。” 全班都笑了。周野笑得最大声，但林晓天发现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动物领地意识被触动时的那种警觉。大白兔奶糖在掌心化成了软软的一团，林晓天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得发齁。 放学后，他被班主任安排去搬新课本。经过操场的时候，看见苏然和周野在打羽毛球。她穿着白色短袖，额头上全是汗，头发黏在脸颊上。周野扣杀的时候故意把球打到她够不到的地方，气得她举着球拍满场追着打他。羽毛球在空中飞来飞去，带着风声，带着十七岁特有的、没完没了的喧嚣和快乐。 林晓天抱着一摞书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沉默的伤口。他想，这个地方的荷尔蒙浓度太高了，高到他呼吸都有点困难。但他也知道，往后的日子，再也没办法做一个旁观者了。 青春就是这样，当你意识到它开始的时候，它已经像野草一样在你身体里疯长，带着所有的甜蜜与疼痛，锋利又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