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巷口的烧烤摊还在冒着白烟。我攥着那张被汗水浸湿的试卷，踩着影子往家走，路灯把我十六岁的身形拉得又细又长。 楼上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继父又在骂了，声音穿透单薄的墙壁，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反复回响。我站在门口，手悬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转动。 “啪！” 玻璃碎掉的声音格外刺耳。 然后是沈柠的声音，冷冷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你再碰我妈一下试试。” 我推开门。 客厅的地板上全是碎玻璃渣，继父捂着脸，沈柠站在他面前，嘴角挂着一丝血。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皮夹克，头发染成刺眼的银灰色——那是她上周刚染的，染发剂的盒子还扔在我卧室的垃圾桶里。见了我，她把钥匙往口袋里一揣，冲我挑了挑下巴：“写作业去，别站这儿碍眼。” 继父摔门走了。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下楼的拐角，沈柠才转过身。她左边的眉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道疤，眉钉换成了银色的。她指指我手里快揉烂的成绩单：“拿来。” 我说：“不怎么样。” 她一把抢过去，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我以为她要像以前那些“义姐”一样，说些“好好学习别走歪路”之类的话。可她把成绩单往兜里一揣，推着我往外走：“行了，不怎么样就别写了。带你吃东西去。” 夜市还热闹着。沈柠在一家铁板烧档口前停下来，点了满满一盘鱿鱼和鸡翅。铁板上的油滋啦啦地响着，她点了一根烟，被风吹得眯起眼睛。隔壁桌有几个骑摩托的黄毛冲她吹口哨，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拎起板凳就站起来。 那几个黄毛隔了五米远就认出了她，赶紧赔笑：“柠姐，柠姐，我们不知道是你。” 沈柠把板凳放下，也没再看他们，只是把那盘烤好的鱿鱼推到我面前：“吃。” 我低头吃着，就听见她在旁边说：“你妈嫁错人了，知道吧。但那是她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好好学习，能跑多远跑多远，别学我。” 她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见过她背上的伤，旧疤叠着新伤，密密麻麻的。两年前她从小姨家搬过来跟我们住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她，瘦得跟竹竿似的，像个野孩子。后来她打架出名了，整个城南的小混混都叫她“柠姐”。没人知道她只是不想让继父的拳头落到我妈身上。 “你妈嫁给我爸那天，”沈柠又点了根烟，“我跪在灵堂里磕了三个头。我说妈，我保护你。可我没护住。” 她笑了，眼圈却有些红：“别学我。我有病，治不好的那种。” 我低下头，铁板上的油星溅到手上，有点疼。 沈柠把钱包拍在桌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银灰色的头发在她身后晃了一下，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月光。 “走啦，送你回去。明天我找人把门锁换了。” 她走在前面，皮夹克的衣角在夜风里翻飞。我忽然觉得，她不是什么“不良义姐”，她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把能扛的都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