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了几次才把烟点着。他靠着阳台栏杆，看着远处城市里星星点点的灯火，烟雾在夜晚的寒冷空气里缓缓上升，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屋内传来哭声，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而是刻意压低了的抽泣，像小兽受了伤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林昭把烟掐灭，推开玻璃门走进去，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全家福，肩膀一耸一耸的。 “妈，别哭了。” 母亲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厉害。“你爸他……今天又没回来。” 林昭没有说话，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安静地把手搭在她肩头。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客厅地板上，也落在那张全家福上——照片里林昭还穿着校服，父亲站在旁边，母亲笑得很灿烂。那是五年前拍的照片，在林昭准备高考的前一个月。 那时候，一切都还好好的。 父亲什么时候开始不回家的？林昭记不清准确的时间节点了。只知道高三那年，父亲的公司出了问题，然后是一连串的争吵、沉默、冷战，再后来连吵架都懒得吵了。母亲每个月按时收到一笔足够生活的钱，但那个叫“丈夫”的人，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小昭，你说妈妈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林昭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是他不珍惜。” 母亲苦笑了一下，把照片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像是要把那些美好的记忆也一并盖住。“你明天还要上班，快去睡吧。” 林昭点点头，起身往自己房间走。路过客厅角落堆着的那堆旧物时，脚步顿了顿。那里面有一个纸箱子，装着他上大学前清理出来的东西。箱子最上面是一盘录像带，封面上用马克笔写着几个字：《青梅竹马第一季未删版》。 那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一部卡通，讲一个小镇上两个孩子的故事，男孩叫许念，女孩叫苏晚。每年暑假电视台都会重播，林昭一集不落地追了整整三个夏天。后来那部卡通不知道为什么停播了，他把录像带视若珍宝，生怕弄丢。 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这部卡通片了。 第二天是周六，林昭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楼下的车流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他翻了个身，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却碰到一个冰冷的东西。 那盘录像带。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放在那里的——也许是母亲，也许是他在某个半梦半醒的时刻自己拿过来的。林昭坐起来，把录像带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封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那个一笔一划的孩童笔迹。 林昭走到客厅，当年的录像机早就不见了，电视柜里换成了新款智能电视。他蹲在那堆旧物前翻了翻，底下居然压着一台半旧不旧的录像机，上面落满了灰。他把录像机擦干净，接上电源，又把带子塞进去，手指在播放键上停了两秒，按了下去。 屏幕先是一片雪花，然后画面跳了出来。 画质很差，颜色也偏暗，但那种年代感扑面而来。卡通片里的男孩和女孩大约七八岁，坐在一棵老槐树下，女孩在哭，男孩笨拙地用袖子给她擦眼泪。 “你别哭了，哭起来好丑。”男孩说。 “我就要哭，你不让我哭我更想哭。”女孩抽抽搭搭地答。 然后男孩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女孩嘴里。女孩愣住了，含着糖，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突然破涕为笑。 林昭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想起来了，这部卡通片里最打动他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剧情，而是那种被时间打磨得发亮的日常——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小卖部门口分一根冰棍，在作业本上画小人，在雨天共撑一把伞，伞太小，两个人的肩膀都淋湿了，却笑得比太阳还灿烂。 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酸。 不是为了一部卡通片，是因为他想起来，那些年暑假陪他一起看这部卡通片的人，不止他一个。 她叫余念。 余念就住在隔壁单元，和他同年同月出生，两家大人关系好，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用大人们的话说，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从幼儿园到高中，两个人都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林昭帮余念打过架，余念帮林昭补习过英语。 那些年暑假，每天下午两点，余念都会准时来敲门，手里抱着西瓜或者汽水，眼睛亮晶晶的：“林昭！快点！《青梅竹马》要开始了！” 两个人盘腿坐在电视前，一边看一边吐槽，看得乐不可支。余念最喜欢的角色是动画里的女孩苏晚，说她虽然爱哭，但关键时刻总是很勇敢。林昭每次都翻白眼，说许念才厉害，每次苏晚遇到麻烦都是许念冲上去救她。 “那是因为许念喜欢苏晚啊。” “才不是，他们还是小孩子呢。” “小孩子就不能喜欢吗？”余念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有狡黠的光。 那时候林昭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后来他懂了，余念已经不在了。 高三毕业，余念考去了上海，林昭留在了本地。距离不算远，可渐渐的还是疏远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从每天发消息变成每周，再变成每月，再后来只剩下过年时群发的一条祝福。 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林昭想了很久，大概是大三的寒假吧，在小区的超市碰见，两个人站在货架中间聊了十分钟，客气得像两个陌生人。余念剪了短发，穿着职业装，跟他说自己在上海实习的事。林昭点了点头，说挺好的，然后各自提着购物袋走了。 林昭看着屏幕上的卡通片，一帧一帧地播放着。他忽然很想去找那棵老槐树，去找那些暑假，去找那个抱着西瓜敲他门的女孩。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名字，指尖悬在那个名字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屏幕里的男孩把女孩从树上抱下来，说：“别怕，我接住你了。” 林昭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喂？”那个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余念。”他的嗓子有些干，“你……还记得《青梅竹马第一季未删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昭以为她挂断了。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笑。 “林昭，”余念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在家吗？” “在。” “你等我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