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戌年秋夜，圆觉寺的枯灯照见半墙藤影。我本是不该下山受戒的，师父说我有宿根，却也有宿孽——这话他生前说了三遍，直到咽气的那个黄昏，他的瞳孔里忽然映出一支花。 那是鬼簪花，蛇寡妇坟头长的。师父说他死前看见了我的来处。 他说你前世是潭柘寺的一株牡丹，花下埋着一卷《楞严经》，经文里夹着一缕白狐的尾毛。 我信他是真的。因为自打有记忆起，我每晚都做同一个梦：梦里有月光压得很低，低到能听见月亮的呼吸声。然后是个女人，穿素衣，赤着脚，站在一片腐烂的莲池中央，对我说：“你不该来渡我，该来渡的是你自己。” 她的语气很轻，像个迷路的人。 后来我偷偷查过圆觉寺的旧藏。明末有个比丘尼，法号迷因，曾在此地结庵修行三十年，坐化时舌根生出一朵绿牡丹。骨灰坛里没有舍利，只有一截枯藤，形似狐尾。 我总觉得她就是我等的那个人。但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是要去找她，还是躲着她？这念头像禅堂里的香灰，明明燃尽了，却总随风游荡，迷了我的眼，也迷了我的经。 受戒那天，我本该在佛前诵完《般若心经》的心，却念成了“花弄月，月弄花”。 那三个字是突然从嗓子里涌出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拽我的舌头。大殿里没人听见，只有角落里扫地的哑巴老尼忽然笑了一下。她是个聋哑人，可那天她笑得像听见了什么。 我逃了。 其实谈不上逃，只是觉得自己该去那个地方。师父临终前，我在他耳边问过一句话：“师父，我这一世是来做和尚的，还是来找一个人的？” 他没答，眼睛一直望着窗外。窗外有个月亮，照着一枝斜伸出来的木芙蓉。那花是蛇寡妇坟头那株同属的品种，师父是知道的。 我沿着潭柘寺的山道往下走，月色像一团打翻的糨糊黏在肩头。走到半山腰，看见一丛老梅树，树下竟坐着一个女子。她长发披散，穿着一身跟我梦里一模一样的素衣。 “你终于来了。”她说。 “你是谁？”我问。可声音刚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多余——我认得她。她的眼尾有颗痣，跟我梦中那片莲池的水色一模一样。 她笑了，从袖中取出一卷泛黄的经册。封面上写着三个字——《花弄月》。 “迷因师太的手抄本，你该读一读。她是为你抄的。” 我接过经册，翻开来，字迹清秀得像在纸上游走。开头第一行写的是： “我以九世花身，修来一世人身。又以此人身，修成一卷迷情禅。阅者若有所感，便是我未曾寂灭的魂。” 我读得心惊，可更心惊的是，她坐在我面前，语气平静得像在讲别人的事。 “我就是那卷迷情禅里的魂。”她说，“九百年前染了你的色，九百年后，我来渡你这一劫。你若不渡，我便也只能香消玉殒。” 月光下，她的裙摆渐渐化作一片淡蓝的烟雾，颈间隐现出一截枯藤的暗色。原来她不是活人，只是迷因师太临终前吐出来的那朵花，借着月气与我的宿缘，在人间苟延至今。 我该退，可她的眼睛里有种我抵抗不了的东西——不是美，是茫然。像一头在浓雾里等了三生三世的路，终于看见一盏灯。 “你叫什么名字？”我听见自己问。 “月奴。”她说，“迷因师太给我取的名字。她说我该等到那个会念《花弄月》的人，他叫——” 她没说完。或者说，有风吹过，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但我听清了那两个字。那是我前世的名字，在潭柘寺的牡丹花下，刻在一块青砖的背面。师父曾偷偷告诉我，那两个字是：“情僧。” 夜更深了。我把那卷经册揣进怀里，走出那片梅林时回头看了一眼——月奴不见了，连她坐过的石头也没有一丝余温。 但我手里的经册还在。 我知道她的意思：她不是来让我念经的，是来让我还情的。可是一个做了和尚的人，还情，还什么情？还到何处去？还完了，还走不走得动？ 我盘腿坐下，掏出那卷《花弄月》，借着半轮月亮翻看起来。 第一篇的标题，是用朱砂点出来的： “迷因曰：所谓空，是空不过执念；所谓迷，是迷不过真心。” 我忽然懂了，又好像什么都没懂。夜风里，隐约有花香传来，不是梅香，是牡丹香——从经册的纸页间渗出来的。 我闭上眼睛，耳朵却听见一个极小的声音。像笑，又像哭。 是月奴的声音。 她说：“你肯读，我就没白等。” 我握住经册，手心汗涔涔地冒泡。月亮沉到山谷那边去了，剩下半截灰白的天，跟我的经文一样宽，又一样窄。 我点了一根香，插在路边的石缝里，香头一闪一闪，像刚哭过的人眨了眨眼睛。 那朵花又开了。！